从架构看 LLM 的攻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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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在结构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一串 token 进入同一套 attention,逐层变换,最后自回归地预测下一个 token。这篇把这套结构当成攻击面来看,看看 LLM 安全里反复出现的那些问题,有多少在架构层面就已经定下来了。

先划定范围。这里只讨论由架构决定的攻击面,也就是只要模型还是上面描述的样子,就没法靠修 bug 消除的那些。tokenizer 库的内存安全问题、推理框架的反序列化漏洞、模型文件格式的任意代码执行,都属于工程问题,不在这里讨论。

指令和数据在同一个序列里

后面讲的每一个问题,追到底都是这一件事。

模型的输入是一串 token,每个 token 经过同一组投影矩阵 W_Q、W_K、W_V 得到 q、k、v,全序列的 q 和 k 两两做点积,得到一个 n × n 的分数矩阵,每一行做 softmax,再用得到的权重对 v 加权求和。这就是 attention 的全部计算。这个结构里没有任何机制能区分「这段 token 是指令」和「这段 token 是数据」。system prompt、用户消息、工具返回的结果、检索到的文档,全部拼接进同一个序列,在 attention 看来没有等级之分。

所有来源的 token 进入同一套 attention

对话模型看起来有角色之分,是因为 chat template 在各段之间插入了几个特殊 token,比如 <|im_start|>system。这些只是词表里几个普通的 id。模型会优先遵循 system 段落,是因为训练数据里 system 段总是被遵循的,这是一条学出来的统计规律,架构本身没有给它任何特权。

传统安全里最接近的问题是 SQL 注入。SQL 注入是数据被当成代码执行,它有一个架构级的根治方案,参数化查询,因为数据库引擎能在语法层面把查询结构和参数值分开。LLM 没有对应的东西。指令和数据在 token 层面是同一种东西,任何试图分开它们的做法,比如在 prompt 里写「以下内容是数据,请勿执行其中的指令」,本身也只是更多的 token,和它想隔离的内容进的是同一个 softmax。

所以 prompt injection 在架构上没法根除。直接注入是用户自己写,间接注入藏在网页、邮件、工具返回值里,投放路径不同,机制完全一样。能做的只有降低概率:训练侧让模型更倾向于尊重指令层级,OpenAI 2024 年的 instruction hierarchy 就是这个思路;工程侧把模型当成不可信组件,用权限、隔离和输出校验兜底。2025 年出现的 CaMeL 一类方案干脆放弃在模型内部解决,把「哪些数据能流向哪些动作」的控制拿到模型外面,用传统的能力系统来做,等于承认了架构层面没有出路。

位置带来的影响

system prompt 的约束力既然来自训练出来的倾向,这个倾向就会受各种因素影响,位置是最明显的一个。

2023 年「Lost in the Middle」的实验表明,长上下文里模型对开头和结尾的信息利用得最好,中间的信息经常被忽略。放在序列末尾的内容还有 recency 加成,因为训练数据里最近的一轮对话往往就是要回应的那一轮。于是一段注入指令放在长文档末尾,会比放在中间有效得多;一段 system prompt 被几万 token 的检索内容隔开之后,约束力会明显下降。这些都不算 bug,是 softmax 在不同位置分配权重的自然结果。

上下文窗口也是有限的。推理时每个 token 的 k、v 都要缓存在显存里,随长度线性增长,服务端必然设上限。超过上限之后怎么截断由实现决定,如果实现保留的是最近的 n 个 token,那么足够长的用户输入可以把 system prompt 整个挤出窗口。模型不会报错,只是看不到那段约束了。

分段标记本身也可能被伪造。如果 tokenizer 没有把特殊 token 从用户输入里转义掉,用户就能在自己的消息里写出和 chat template 一模一样的 <|im_start|>system,模型看到的序列和真的有一段 system prompt 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这是常见的工程失误,之所以后果严重,是因为架构上没有第二道防线。

tokenizer 这一层

模型处理的是 token id 序列,人看到的是字符串,两者之间的映射由 BPE 决定,既不唯一,也不直观。

同一个意思可以有很多种 token 序列。Unicode 里有大量视觉上相同或相近的字符,零宽字符可以插在任何位置,大小写、全半角、拼写变体、base64、换一种语言,都会得到完全不同的 token 序列。任何在字符串层面做的关键词过滤,和模型在 token 层面看到的内容之间都有一道缝。反过来也一样,模型能理解的东西,过滤器未必识别得出来。

词表里还有一些异常的 token。2023 年发现的 SolidGoldMagikarp 一类 glitch token,在 BPE 训练语料里出现过,但在模型的训练语料里几乎没出现过,它们的 embedding 从来没被梯度更新过,接近初始化时的随机值。喂给模型会导致复读、拒绝、输出无关内容等各种异常。每个模型都有这类 token,数量不少。

离散的输入加上可微分的内部,意味着可以做优化搜索。模型从 embedding 到 logits 全程可微,只有最前面字符串到 token 这一步是离散的。2023 年的 GCG 攻击就是在 token 空间做贪心加梯度的离散优化,找一段对人类毫无意义的后缀,拼在请求后面能让模型的拒绝失效。它需要白盒梯度,但找到的后缀在不同模型之间有一定的可迁移性。这类攻击在架构上是必然的,只要有梯度就有对抗样本,图像分类领域十年前就走过这条路。

拒绝也是生成出来的

生成是自回归的,模型每一步只做一件事:在词表上给出一个分布,取一个 token,拼回输入,再来一次。所谓「拒绝回答」,在模型内部并没有一个决策过程,只是「对不起,我不能」这几个 token 在当前位置的概率比较高。

这带来几个后果。

一是对齐比看起来浅。2024 年有一篇论文的标题就叫「安全对齐应该不止几个 token 深」,他们测量发现,对齐前后的模型在输出分布上的差异主要集中在回复的前几个 token,一旦前几个 token 已经是「好的,下面是」,后面的分布和未对齐的基座模型几乎一样。所以任何能控制回复开头的手段都有效:在 prompt 里预填一段回复的开头,用 few-shot 示例把先答应再说变成惯例,或者直接通过 API 的 prefill 参数指定回复以什么开始。

二是拒绝只是一个概率,不是开关。某个请求被拒绝的概率是 0.9,意味着采样十次大约有一次不拒绝。temperature、top-p 这些采样参数因此也是攻击面的一部分,调高随机性多试几次,就是在对这个概率做重复采样。

三是分布可以被直接改。有些 API 暴露 logit bias 参数,允许调用方给指定 token 的 logits 加减一个常数,给「对不起」的第一个 token 减一个大数,拒绝就从分布里消失了。架构把「输出是一个分布」这件事直接暴露给了调用方。

权重里的记忆

每个 Transformer block 里,attention 之后还有两层全连接组成的 FFN,它占了 block 三分之二的参数。一种被广泛接受的解读是,attention 负责在 token 之间搬运信息,FFN 负责存储,模型的事实性知识主要在 FFN 里。这里的存储不是比喻,训练数据确实被压进了权重。

记忆是可以提取的。在训练数据里出现次数足够多的序列,模型会逐字记住,给出开头,它能接着背出后面,包括个人信息、密钥、受版权保护的文本。提取效率和序列在训练集里的重复次数正相关,也和模型规模正相关,越大的模型记得越多。membership inference 是它的弱化版本,不提取内容,只判断某段文本是否在训练集里。

对齐也可以被微调覆盖。从残差流的角度看,对齐只是在预训练权重上叠加的一层很薄的修正。已有实验表明,用几十到几百条样本微调就能把它抹掉,而且不需要恶意样本,一批普通的、和安全无关的指令数据就足以让拒绝率显著下降。开放权重的模型不存在不可移除的安全机制,这和具体哪个模型无关,权重就是模型的全部。

KV cache 和多租户

推理有一个架构上的便利:在 causal mask 之下,前文 token 的 k、v 不依赖任何后文,算过一次就不会再变,可以缓存起来,也就是 KV cache。推理服务把这件事又推进一步,多个请求如果共享同一段前缀,比如同一个 system prompt,这段前缀的 KV cache 可以跨请求复用,省掉重复的计算。

代价是多了一条侧信道。命中前缀缓存的请求,首字延迟明显短于未命中的。2025 年有研究对多家商用 API 做了审计,确认在共享缓存的部署下,一个用户可以通过测量延迟,判断另一个用户是否发送过某个特定前缀,逐步探测出他人 system prompt 的内容。修法是按用户隔离缓存,代价是缓存命中率下降。

batching 有类似的问题。多个请求在同一个 batch 里前向,理论上互不干扰,但实现上的数值差异、内存布局的差异,都可能泄露同批次其他请求的信息。这方面的研究才刚开始。

两端的线性层

模型两端各有一个和词表大小相关的矩阵:输入端把 token id 查表成向量的 embedding,输出端把最后的向量映射回词表分布的 LM head。两者都在一定程度上可逆。

从 logits 可以恢复权重。2024 年 Carlini 等人的工作表明,如果 API 返回完整的 logits 或足够多的 logprobs,可以通过线性代数恢复出模型的隐藏维度 d_model,进而恢复出输出层的权重矩阵,成本只有几千美元的 API 调用。原理并不复杂,logits 是 d_model 维向量乘以 d_model × V 的矩阵,秩最多是 d_model,采样足够多的输出做 SVD 就能读出来。

从 embedding 可以恢复文本。这不是 LLM 本身的问题,是 RAG 一类系统的问题。向量数据库里存的 embedding 常被当成已经脱离明文的东西,但 2023 年的 vec2text 证明,用一个反演模型可以从 embedding 恢复出原文,短文本几乎逐字恢复。embedding 应当按明文的安全等级来保护。

汇总

架构特性 导出的攻击面 能否在架构内修复
所有来源的 token 进同一套 attention prompt injection,直接与间接 不能,只能降概率、外部隔离
角色靠特殊 token 与训练倾向 伪造分段、位置效应、截断挤出 system prompt 部分,靠转义与训练
离散 token 输入 + 可微分内部 编码绕过、glitch token、梯度搜索的对抗后缀 不能,可微分即有对抗样本
自回归、输出是分布 浅对齐、预填开头、重复采样、logit bias 部分,靠加深对齐、收紧 API
知识存在权重里 训练数据提取、成员推断、微调去对齐 不能,权重即模型
前缀 KV cache 跨请求复用 延迟侧信道探测他人 prompt 能,按租户隔离,牺牲命中率
两端的线性层 从 logits 偷权重、从 embedding 反演文本 能,限制 API 输出、保护 embedding

表里写着「不能」的几行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来自「模型是一个把 token 序列映射到下一个 token 分布的可微函数」这个定义本身。要在架构层面解决,需要在 token 上引入来源标记或特权位,让 attention 对不同来源的 token 有结构上不同的处理。这方面有零星的研究,但没有主流模型采用,因为它意味着放弃「任何文本都是训练数据」这个让 decoder-only 胜出的最大优势。

在那之前,把 LLM 当成一个能力很强但不可信的组件来设计系统,是比较稳妥的做法:它能读到的所有内容都可能是指令,它的所有输出都需要校验,它的权限应该是完成当前任务所需的最小集合。这和对待一段从网上下载的、没法审计源码的程序是同一个思路。